第 2 章
溪口这个地方,山环水绕,出了城,解船自剡溪顺流而下,过三界镇,千壑争流,汇入曹娥江曹娥江横骑杭甬运河,直抵京师,自南宋以来,就是货殖人畜最拥挤的河道,熙熙攘攘,也繁盛了几百年江宁议和之后,沪、甬相继开埠,满载火油洋布的蒸汽轮船填塞各个港口,铁路陆续修了起来,漕运凋零,溪口也日渐冷清了码头的热闹是一去不复返了,春雨索性飘洒个不停早晚听着房檐下滴滴哒哒的,难免心烦觅棠放下书走来堂屋,见她母亲吴氏正指挥着使女在陶火盆旁烘烤被褥,嘴里说道:“没有热水汀,真是不方便爹早说要回乡下,就遣人先修一修房子了,这两天晚上总觉得骨头缝里也冒寒气似的”
觅棠仰头去看幽暗的屋梁当初举户迁往沪上时,程家还没发迹,这宅院顶多算个中等人家,又搁置了多年,就显得破败了年前程父心血来潮,要携妻女回溪口小住,一来是拜一拜祖宗,见一见旧友,二来也预备好好修缮一番祖宅,有个衣锦还乡的意思——譬如有人经过宅门,议论起来,说“这是沪上程公的旧府邸”,不至于堕了威名谁知身不由己,才一落脚,就被人拉住马不停蹄地应酬去了,哪里还顾得修房子,累得太太在后宅调兵遣将,粉刷墙壁,置换家具——她又嫌下人做的不妥帖,忍不住要亲自动手觅棠拦住她母亲,说:“统共也住不了几天,置办一新的,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她在乡下闷了几天,早迫不及待了,“学校快开学了,索性妈和先回去,也好温一温书,拜访一下同学和老师”
程太太虽然是后宅里的妇人,不识几个字,但对女儿的学业是很要紧的,犹豫了一下,说:“又不放心爹一个人在乡下……”
正商量着,程先生走回家来,脸喝得红红的,从程太太手头接过茶,来不及吃,先满面春风道:“们知道今天见到了谁?”
程先生这趟回乡,有点哭笑不得,一方面,在同乡面前狠狠摆了几道谱,出了口昔日恶气,另一方面,就免不了要召来那些求财托门路的人,每每风光十足地出门,满腹牢骚地归家,这样兴冲冲地回来,还是头一遭程太太就问:“是谁?”
程先生笑道:“是邮传部的于康年,于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”
觅棠暗自发笑,心想:于康年恐怕还不到三十,论年纪,合该称程先生一声叔伯,反倒做了“于兄”看程先生得意洋洋的,想必和“于兄”在席上相谈甚欢了程太太替程先生高兴,因道:“虽然是同乡,但素昧平生,也不好冒昧造访要不是家老先生仙逝,于家扶灵柩回溪口,果真难得见于大公子一面qsxs8ヽ肯出来吃席,那是老先生后事已经料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