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取木屐,半晌方回
裴英娘换上新鞋,站在紫薇树下踩两下,她一直穿不惯木屐,三天两头就磕磕碰碰摔一次,偏偏现在天气热,非穿不可
李旦去见李治,一直没出来
裴英娘估摸着父子俩可能在商量什么要紧事,不好去打扰,和冯德交待了两句,转身回东阁
李治身体不好,受不得阴冷潮湿,含凉殿里没有摆放降暑的冰盆
武皇后另辟蹊径,让能工巧匠在正殿四角的屋脊上想方设法安设机关,用流水驱动木扇,吹出阵阵凉风,正殿清爽怡人,比四面开阔的东廊还要凉快
李治斜倚凭几,让内侍取出一幅幅画卷,“七郎亲笔画的,你觉得如何?”
内侍跪在地上,把画卷一一摊开
画绢上无一例外,画的全是眉目清秀的妙龄少女
李旦正襟危坐,目不斜视,“七郎的画,当然好”
“可有喜欢的?”李治试探着问
李旦垂眸,目光落在坐席的龟甲纹边缘上,“没有”
他如此直截了当,倒叫喜欢委婉迂回的李治一时有些为难
“阿父”李旦侧身,双臂平举,肃然稽首,“阿父和阿娘的儿子中,我年纪最小,五兄美名远扬,六兄才智双全,七兄单纯至孝,都比我更得阿父的喜爱此生我不入朝,不做官,不领兵,只当一个闲散王孙,阿父还不放心吗?”
李治蹙起眉头
气氛为之一肃
八王这是在质问圣人!
侍立在正殿内的宦者、宫婢们冷汗涔涔,低下头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,宛如一具具泥胎木偶
父子俩相对无言,鎏金凫鸭香炉腾起袅袅轻烟
沉默片刻,李治轻咳一声,做出让步,“既然没有喜欢的,这次就不让你挑了”
本想趁着李显即将娶亲,把李旦的婚事也定下来,这样一来,李治才能早日安心,太子李弘也能少一些后顾之忧但李旦到底是他的亲儿子,算计得太多,未免让儿子寒心
李旦得到想要的回答,嗯了一声,墨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,起身从容告退
“大家……”宦者收起画卷,小心翼翼道,“千金大长公主那边……”
李治摇摇手,“旦儿和显儿不一样,显儿不论娶谁当正妃,耽误不了他寻欢作乐旦儿年纪最小,看着老实,其实性子反而最犟回头提醒朕和姑母说一声,让她打消心思,免得弄巧成拙”
勉强给李旦定下一个正妃,只会惹得他心生厌恶,还不如多等一两年,等他自己开窍
李治打发走欲言又止的内侍,执起几案上的一枚八角铜镜,明亮的光线透过如意型槅窗,落在平滑的镜面上,镜中的男人眉眼憔悴,鬓边霜白
他伸手扯下一根白发,拈在指尖
他老了,什么算计筹谋、雄韬伟略,都抵不过岁月的侵蚀,君权神授的帝王,也只是一介凡人,不可能和神明一样,掌控一切
唯有早作打算,尽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