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预想中,唐荼荼展露的每一分所学都该被记入书中,编写成一套新式工程则例,封存进文渊阁,供将作监大匠借阅,一改天下建筑几百年来没有大精进的窘境
哪有给小工授课的道理
一群土木金石匠,就该是挖土砌砖锻铁凿石的小工,能听话,肯干活就够了,学了上流的学问,岂不是要闹笑话
徐先生不再听了,举步出了篱笆墙,语气淡淡“初生牛犊,无知无畏”
“今日,土匠学了她这套营造法式,明日,天下各地都会有豪商偷偷打钢铸铁,伪造巨室大厦,民间处处是广宇高楼长此以往,皇家威严何在”
他们才走出不远,身后的篱笆墙里,不知谁说了什么趣话,轰然激起一片笑声
唐荼荼朗声道“对,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自古以来,技术的革新都来自于民间,再牛的技术也不是完美的,不断精进,才能扬长补短大家多学一点算一点,学无止境,学得越多思路越开阔嘛”
那孩子的声音清亮,跟徐詹事的话遥相呼应不知怎么,律尺先生的心挣扯着蹦了一蹦,犹豫了一息工夫,才拱手俯身
“大人说的是,我这就交待下去,让将作监的小吏替下这些土匠”
一忙起来就不知日子了,二百匠人不够用,又从镇上雇了二百民工,齐齐忙活
漫天的数据涌进来施工效率、第二批钢筋的质量问题、沟道的回填土体积、大柱与砖墙的马牙槎、实际造价和预算的偏差
唐荼荼通通要算
她每天披星戴月回家,眼睛一闭一睁,就又到上工的时间了
时间总是不够用,唐荼荼只好把清早的晨练取消了,午后的阅读时间也没了,晚上复盘的习惯倒还保留着,只是复盘没复完,竟趴在桌上睡着了,一觉睡到后半夜,醒时两条膀子全麻了
卯时,东边且露了一条金边,整片天还沉在黑蓝色的夜里,唐荼荼便要出发了
府里静静悄悄的,只有爹爹起得比她早,袍服官帽整齐上身
他堂堂一老爷,毫无一家之主的气派,既舍不得夫人早早起来给他忙活更衣盥洗;又不好意思麻烦小厨房开灶,每天一个人悄默声起床,去前衙吃大锅饭
唯一的爱好,是上值前抽出点工夫,侍弄侍弄花草
唐夫人养了两盆牡丹,唐老爷养了好几坪的草
唐荼荼忍俊不禁“爹,这草不浇水也死不了的”
唐老爷不以为然“好几天没下雨,万一枯死了呢”
他一个典型的儒大夫,心中认定万物有灵,看山不是山,能看到仙人住在斗拱琼台,看水也不只是水,能想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看这满园的草也不是草,而是一个个小生灵
赵夫人被关进县牢以后,院里的花坛没人拾掇,已经杂草丛生了上个月仆役剜了一片野草,唐老爷驻足叹了三声
后来没人敢剜了,只敢拿剪子削平,